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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 2 月 24 日,在宣布全面入侵乌克兰几小时后,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 (Vladimir Putin) 将该国最富有的人聚集到克里姆林宫宏伟的叶卡捷琳斯基大厅 (Yekaterinsky Hall)。

大约 30 名因 COVID-19 大流行而戴着口罩的商人沿着一堵墙挤在一起。一位俄罗斯报纸记者形容他们的外表“脸色苍白,好像睡眠不足”。

过了一会儿,普京走进会议厅,独自坐在另一边,离他们很远。他隔着宽阔的空间坐在我们对面,像往常一样没有戴口罩。

并且以一种独特的、间接的方式,他请求商人支持这场战争。

“我们希望你们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他补充道,“请与政府合作,找到支持生产、经济和就业的方法。”

在克里姆林宫发布的会议视频中,受邀的亿万富翁都没有发言。

这种沉默突然成为俄罗斯企业集团的自然特征。这是因为,经过普京几十年的统治,他们意识到提高自己的声音可能会让他们付出很大的代价。

2003年,当时俄罗斯首富、资助多个反对派团体的石油大亨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批评普京对猖獗的腐败行为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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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因逃税、欺诈和贪污罪被定罪并入狱10年。霍多尔科夫斯基否认了这些指控,但这可能是对其他潜在批评者的明确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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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一些反对战争的财团聚集在那里,也无法表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但即使在这种寂静中,也有窃窃私语泄漏出来。一些曾经强大的俄罗斯商界精英似乎正在想象一个后普京时代。

他们想知道,如果总统下台或去世,我们是否会回到寡头掌权的20世纪90年代,或者是否会形成更健康的政治体系。

《经济学人》的克里姆林宫著名专家阿尔卡季·奥斯特洛夫斯基最近对俄罗斯最富有的人之一进行了几个小时的采访,他表示,他感觉到超级富豪对国家未来的看法“正在发生历史性的政治变化”。

保守的寡头。

1991年苏联解体,俄罗斯出现了一个新的强大力量。这些商人利用共产主义的终结积累了巨大的财富,然后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接管了政治权力。

世界开始称他们为“寡头政治”,这个词源自希腊语oligarchy,意思是寡头政治,即少数人垄断权力的制度。他们有钱,而在当时,金钱就意味着权力。

在90年代这个混乱的时代,出现了一大批被称为“新俄罗斯人”的新富人。大型国有企业被出售,如果你有合适的人脉,你几乎可以在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腐败和裙带关系猖獗,甚至契约杀人也时有发生。

然而,2000年就任总统的普京立即开始镇压寡头。他无意与其他人分享权力。

而且,当时俄罗斯经济正在复苏,中央权力日渐强大,有与亿万富翁抗衡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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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家比尔·布劳德(Bill Browder)曾是俄罗斯最大的外国投资者,但在2005年开展反腐败运动后被禁止进入俄罗斯。他解释说,俄罗斯商人非常害怕普京。

比如,据说在乌克兰战争之前,“达沃斯经济论坛”就受到了西方世界的欢迎。

他在接受BBC采访时回忆道,“我记得那些寡头们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就好像那是他们的家一样。他们真的很傲慢和自信。然后普京出现了,那些强大的阿尔法男性,似乎吃了类固醇,变得非常听话。他们变成了拼命想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的学生。这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景象。”

自2022年战争爆发以来,克里姆林宫一直通过无情的“胡萝卜加大棒”策略控制本国的富人。

那些批评战争的人被剥夺了财产,而那些宣示效忠的人则获得了利润丰厚的与战争相关的合同。如今,俄罗斯的亿万富翁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根据《福布斯》杂志,总数为 155 人),他们的总资产创历史新高,接近 7000 亿美元。

但即使是那些宣誓忠诚并因此获得奖励的大亨们似乎也无法用那么多钱买到幸福。有些人越来越表现出焦虑和紧张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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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裁、寡头还是民主?

他们数十亿美元的财富不再像以前那样强大。首先,在俄罗斯国内获得政治影响力很困难。

正如流亡的俄罗斯政治家和分析家德米特里·涅克拉索夫所说,“他们没有牌可玩,也没有游戏可玩。”

“他们之所以富有是因为与普京的关系,而不是因为他们富有。”

那么俄罗斯以外的地区呢?由于俄罗斯全面入侵后西方实施的制裁,他们正在被边缘化。

至今仍公开批评普京的布劳德解释说,“他们被当作小罪犯对待。他们不能乘坐私人飞机,不能驾驶游艇,不能停靠在欧洲著名港口。这对他们来说一定是一件真正可怕和羞辱的事情。”

于是一些寡头已经悄悄开始思考后普京时代的局势。这是熟悉这些巨头世界的多个消息来源告诉我的。

当然,普京不可能很快下台,也没有理由相信他的健康状况不佳。但上个月满74岁的普京已经统治克里姆林宫25年,莫斯科人民知道有一天他会下台。

去年,当路透社问及他是否打算继续留任到 2036 年(届时他的宪法任期在技术上结束)时,普京回答说:“只有上帝知道我的健康状况能否维持到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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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普京在任期间辞职或去世,总理米哈伊尔·米舒斯京将接任。但米舒斯京总理从未表现出任何担任总统的野心(这可能就是他被任命为总理的原因)。

然后就会出现一种权力真空。

我采访过的俄罗斯专家提出了几种可能的情况。

西方世界以及俄罗斯国内的一些人希望普京之后,俄罗斯能够重生为民主国家,而不是回到寡头统治或欢迎另一个独裁者的寡头政治。

但分析人士表示,这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在普京统治期间,主要民主机构遭到破坏或崩溃。正如流亡的俄罗斯记者兼分析家亚历山德拉·普罗科彭科(Alexandra Prokopenko)所说,“俄罗斯已经太习惯暴力了。普通的民主进程已经变得陌生了。”

另一种情况是独裁统治的延续。一个新人物出现取代普京并继续他的高压统治。

然而,普罗科彭科认为,一个强大的独裁者不会出现,至少不会立即出现。无论普京的继任者是谁,他最初的权力基础都会较弱,资源也较少,因为权力的积累需要时间。

第三种情况是回归接近90年代寡头制度的形式,寡头再次夺取权力。

内克拉索普预测,在这种情况下,少数有权有势的精英商业家族将相互勾结,控制国家。

当然,最后这种情况可能是许多寡头最希望的未来。 “他们想回到他们的声音被听到、他们的资产没有被没收、他们了解游戏规则的时代,”多年来与俄罗斯最富有的人交谈的普罗科彭科说。

尽管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他们的权力已明显削弱,但仍然有必要听取寡头的意愿。由于他仍然拥有巨额财富,他可能很快就会寻求重新获得政治影响力。

流亡政治家涅克拉索夫表示,一些人已经“开始与高级安全官员和部长建立关系”。但据说任何进一步的行动都“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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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克拉索夫分析说,寡头们未来几年的行动将取决于他们的财务状况。那些拥有更多流动资本的人将更有信心“玩政治游戏”,巩固自己的地位,并为后普京世界做准备,但那些财富依赖于政府合同或政府优惠的人不太可能挺身而出,因为担心失去一切。

与此同时,普罗科彭科表示,富人谈论普京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人们称他为“Nachalik”(意思是“老板”)或“Pervi”(“第一”),或者用“VV”(他名字和父名的首字母缩写),所有这些都表达了一定程度的尊重。

但现在他们称他为“Ded”,普罗科彭科说这个称呼不仅不太尊重,而且“有点轻蔑”。 “死”的意思是“老人”或“祖父”。

普罗科彭科表示,俄罗斯一些最富有的人渴望他所说的“政治常规化”,减少镇压,扩大言论自由,政党和政客之间进行更健康的竞争。

不过据说,由于气氛压抑,他们目前还不敢出手。例如,普罗科彭科采访了一位大亨,他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直接坐在手机上,表示他将防止秘密警察进行数字窃听。

普罗科彭科补充道,“这种恐惧完全让人想起斯大林时代。这难道不是非常不合理的吗?”

重磅炸弹采访

与此同时,俄罗斯富豪们在后普京时代想要什么的线索可以从俄罗斯第八大富豪、被称为“全球化肥大王”的安德烈·梅尔尼琴科身上找到。

今年早些时候,他接受了英国《经济学人》的采访,令观察家感到惊讶。俄罗斯富人很少与媒体交谈,即使是那些被克里姆林宫视为敌对国家的媒体。 《经济学人》也刊登了他写的一篇文章。

当然,梅尔尼琴科在采访中重申了克里姆林宫的说法。他称乌克兰是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战场,并表示他相信西方无视俄罗斯的安全担忧并威胁其主权。

但有趣的部分在那之后开始了。尽管梅尔尼琴科没有直接要求普京辞职,但他暗示需要进行变革以结束俄罗斯的独裁统治。他还表示,俄罗斯应该更加积极地与世界接触。

普罗科彭科认为,梅尔尼琴科试图通过这些采访引发公众讨论。据说这是一个“敦促像他们这样的富人大声疾呼”的信号。

采访他的记者奥斯特洛夫斯基表示,他和梅尔尼琴科“主要在酒店和咖啡馆喝咖啡,他们喝了很多咖啡,抽烟,并进行了紧张而激烈的讨论”。梅尔尼琴科表示,他似乎正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而不是像政治家那样修饰自己的言论。

在俄罗斯,没有什么是简单的,大多数观察家认为这次采访是在克里姆林宫暗示或明确的批准下进行的。然而,尚不清楚俄罗斯当局为何允许这一不寻常的变化。其目的可能是为了表明俄罗斯仍然存在不同的意见。

此后,再无寡头出面支持他。尽管如此,普罗科彭科认为,梅尔尼琴科的这些言论代表的是商界同胞,而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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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企业集团可能希望普京下台后,俄罗斯能够回到20世纪90年代的样子,用记者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话说,就是一个由企业精英掌握实权的所谓“寡头共和国”。

奥斯特洛夫斯基根据自己多年报道俄罗斯的经验表示,俄罗斯目前的大多数富豪“都觉得这场战争已经把俄罗斯……推向了一条彻底的死胡同,也就是没有未来的前景”。

但即使寡头们正在考虑未来,他们似乎也不太可能立即采取行动。

布劳德表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心怀不满,但只要普京还活着,就不太可能采取行动。

“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挑战普京,他们就会被他杀死。普京是一个非常偏执的人。”

曾经是俄罗斯主要投资者的美国金融家迈克·卡尔维对此表示同意。

“除了坐牢或失去资产,你还能做什么?坐在伦敦的人们很容易说,‘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站起来采取行动?’在俄罗斯,如果你采取行动,你就会直接进监狱。”

俄罗斯寡头一度在最高权力层发挥影响力。一旦普京下台,他们无疑将寻求恢复以前的影响力。然而,现任政府的剩余势力是否愿意容忍这一点值得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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